[小说推荐]局外人

2015-10-24 04:35 阅读 651 次 评论 1 条
岛上书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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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王丹华


一个女学生,神情呆滞地坐在电脑前,用鼠标拖着把一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。舍友经过,看到那张图片吓了一跳,“你又在看这张照片!”。电脑屏幕上,照片被停留在被放大的时候。那是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,轮廓温婉,眉眼极淡,睫毛细长眼睛睁得很大,眼里布满血丝,目光呆滞,面色惨白。桌上的东西凌乱地摆着,一张报纸快滑下桌面了,上面《天使或魔鬼?“小徐萍”①自杀》的标题醒目刺眼。

徐小平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,再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市里,再从市里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吉首,然后是吉首到凤凰差不多三个小时的班车。她坐在吉首到凤凰的班车里,车上的游客不停的在咒骂,咒骂这炎热的天气和该死的堵车。女人没有抱怨,她只是笑笑地,看着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怔怔出神。从那么偏僻的小山村到这中国最美的小城,多粘人的烦恼和伤痛都会被这遥远的距离拉断吧。

终于足下踏着凤凰古城的土地了,凤凰,更热闹了。满眼整齐精致的木房,特产店充斥了整个古城,每家店的生意都那么兴隆,漂亮的好吃的东西琳琅满目。游客那么多,却感觉不到一丝烦躁匆忙,脸上带着闲适的笑。徐小平站在正午耀眼热烈的阳光下、这人群流动的巷道中间,视线开始模糊。恍恍惚惚,她好像看见七年前那个自己,就在这凤凰街巷,拖着好友的手,一路闲逛。试吃这家的姜糖,试戴那家的银饰……“平儿,你,暂时出去避一避吧……”她又听见母亲对她说话了。看着凤凰街头年轻的自己,怎么觉得阳光耀眼得黯淡呢?那时的自己啊,血液还和沱江水一样干净,眼睛还和听涛山吹来的风一样晴朗,脸上的笑还和凤凰的阳光一样温暖明媚吧。

午后了,阳光还是很耀眼,却不那么热。她恍惚地走在古城的青石板街上,看到了那家店。7年前那个自己,就在这花花绿绿的长裙店,在朋友的怂恿下,穿上了那条碎花裙,羞羞怯怯的站着,听朋友脸上带着暖笑夸她真美。她走进去,买了一件颜色鲜艳的,在店里换了。看到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她,店主一脸的惊叹。她确实很美,面容姣好,身材曼妙,穿着长裙,更是风情万种。街角,一个老奶奶在卖银饰。她买了几十个细细的银镯子,戴在手上,叮叮作响,悦耳舒心。迎面走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孩,一手拉着母亲,一手指着前方:“妈妈,那是什么?”。徐小平脑中突然闪过那不愿触及的画面,“老师,什么是妓女?”班里最乖的那个小女孩,闪着迷茫的大眼睛问她。她奋力挥动手臂,快步走起来。

阳光愈加舒适了。阳光下游客们的影子,被拉得狭小细长。盲目地跟随着人群,她走到了虹桥下。人群拥挤,人声嘈杂。她看见身着铜装的扮演特种兵的行为艺术家立在虹桥下,表情严肃。一个女孩,羞涩地跑上前去,问他是否可以一起拍个照。她立在不远处认真地看着女孩和特种兵合影,他们旁边,是穿着碎花裙的自己,站在穿白衬衫的他旁边,红着脸,不敢抬头去看镜头。一只手突然伸过,拍了她的肩。像被惊雷吓到般,她猛地回过头。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,蠕动着嘴巴“小……徐萍?”

她突然尖叫起来“不!我不是!不是我!……”像一头受惊的小兽,她在虹桥下狂跑起来,可人这么多,她跑不出去!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踩了谁的脚,有没有撞倒谁家的小孩,她只是听到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“她就是徐小平”“徐小平就是‘小徐萍’嘛”……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、咒怨她、鄙视她、同情她……她想继续大声尖叫,可她发不出声音!

太阳要落山了,沱江岸边的小巷,被夕阳下的吊脚楼拉出巨大的阴影,摔在地上。从缝隙里透过的阳光,和迎面吹来的风一样,清冷得沁肤。
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出虹桥拥挤的人群,跑出热闹的街道。她脑袋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,有无数张表情在谩骂,这些声音要活生生地把她的耳膜喊破,这些表情要把她整个的人吞噬!它们相互嘲笑相互厮打,然后又一齐疯狂的向她冲过来。她拼命跑拼命跑,全身的衣服快被汗湿透了,而头上的汗水还在顺着头发丝往下甩。她已经气喘嘘嘘,但她停不下来,她内心如脸上的惊恐的表情一样,极度害怕,她必须跑!

奔跑被小巷尽头的断壁阻断。她茫然地抬头。“沈从文先生墓”几个大字赫然刻在壁崖上,像忽的划过天空的闪电般,那几个字划过脑海,轰隆一声,惊雷响彻大脑。那些声音那些表情,像被这惊雷劈到,碎落了一地。她终于瘫软在地上。

终于,西方艳红的落日的最后一角也沦陷了,只余下橘红的一片光亮。断壁上方,似乎有几个年轻的声音在轻轻念着“照我思索,能理解“我”;照我思索,可认识人”。然后那些年轻的微微有些嘈杂的声音飘到哪里去了呢?是不是有听到有个女孩子说要去看那块天然五彩石?是不是他们路过她的旁边,用一个怎样的表情看着她?她不知道。她只听到清风吹过听涛山竹林的声音“沙沙、沙沙、沙沙……”

天全黑了。沿着沱江的吊脚楼上的霓虹灯都亮起来了,五光十色。风开始带着冷意,吹干了她身上黏糊糊的汗水。呼吸平缓了,抱着双臂,她站起来,沿着江岸往回走。

人群比白天还要拥挤还要嘈杂,可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庞,听不到他们张着嘴巴发出的声音。她只看到那些名字奇特的木质酒吧在震动,迸出五颜六色的光线。她似乎又听见了声音,是对面那个酒吧里的歌手在唱吗?她挨着江边柳树干坐下,听那个稚嫩的声音单曲循环“幸福没有那么容易,每个人有他的脾气,过了爱做梦的年纪,轰轰烈烈不如平静……”

那是几点了呢?她只朦胧的看到人群变得稀薄,霓虹灯灯失去了色彩。喧嚣趋于平静,她开始听到沱江水流的声音,淙淙、淙淙……

夜,深了吧……黑暗袭来,一切声音都消失了,只余下水流声,淙淙、淙淙……

凌晨了吧……这时的沱江,江水是墨蓝的,两岸的吊脚楼是墨蓝的,雾中淡淡的远山是墨蓝的,连,空气都是墨蓝的呢……第二天来了吗?天要亮了吗?就这样了吧……这么清澈的沱江水,什么都能洗干净吧……这水声、这清风……真醉人……

天,还没大亮。早起的采风的学生,拿着相机沿着江岸走。有个女孩,把相机拿到其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作品,“我又看到她了,沈从文墓那里那个女人”。相机的画面,是徐小平,穿着美丽的民族长裙,挨着柳树,头发被风吹得稍稍有些飘扬,一只手伸进江水里抚弄着。“拍得不错”他们都说,有个男孩问“在哪里?”女孩用手指着对岸,女人果然坐在那里。

那几个学生,走到风雨桥,又从对岸往回走。那个女孩远远的看到那个女人还在,开心地跑过去,想着把偷拍的照片给她看。跑到近前,女孩大声尖叫起来,同伴们赶紧也跑过去,围着她问怎么了。女孩一脸的惊恐,嘴巴张张合合,就是说不出话来,手发颤抖地指着女人。大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女人的脸一片惨白,身体无力地瘫在树干和地上,手垂进水里,手腕上触及的江水,被晕成淡淡的血色,像一朵妖窈的红莲……


注①:徐萍:为了父亲的医药费和弟弟们的学费平时在村里做小学教师,周末到城市里做妓女。详见《南方周末》2006年02月23日第1150期:《乡村女教师含泪供弟上学“平时是天使周末是魔鬼”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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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涂夜的涂涂
    涂夜的涂涂 【农民】 @回复

    :razz: 好 又回来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