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小说推荐]沉木传奇

2016-11-02 19:09 阅读 489 次 评论 0 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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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木传奇

文/梁湘玉

 

楔子

今夏登大理双廊南诏风情岛,见岛上白族始祖沙壹母群雕,感其传说,遂做此文。

“哀牢夷者,其先有女名沙壹,居于牢山,尝捕鱼水中,触沉木若有感,因怀妊,十月,产子男十人。后沉木化为龙,出水上。沙壹忽闻龙语日:‘若为我生子,今悉何在?’九子见龙惊走,独小子不能去,背龙而坐,龙因舐之。其母鸟语,谓背为九,谓坐为隆,因名子曰九隆。及后长大,诸兄以九隆能为父所舐而黠,遂共推以为王。后牢山下有一夫一妇,复生十女子。九隆兄弟皆娶以为妻,后渐相滋长。” ————《后汉书·西南夷列传》

 

日暮,阿墨江中骇浪澎湃,遥遥传来一声龙啸,雪卷碎金直上云霄。久久不散的龙啸响彻了整座哀牢山,苍茫树海翻腾起来,万兽俱动。

哀牢山,哀牢国第一圣山,终日云雾缭绕,一望莫极。山高谷深,鸟雀难飞。山中奇景万千,天气不定,一日之中,变幻无常。山涧溪水,毒蛇猛兽,亦不知凡几。山中多珍稀草木,救命圣药,各地找不出者此山据皆有之。均言此山乃有仙灵,为哀牢圣母沙壹生地。

天河变幻,新月初生,哀牢山巅之上骤地燃起万从火焰,整个山顶浴火一般血红。哀牢皇族与子民聚于此处,举行三年一度的沉木祭祀。

祭司以手三拍金鼓,万人皆拜倒在地,他手执咒符诵念,七位哀牢少女将哀牢各州收集的五谷撒向山崖,以向沙壹母和龙王祈求哀牢国五谷丰登,国泰民安。

祭司焚烧了咒符,伏倒在地:“请我王九隆,我后青涟,亲为哀牢子民祷告于沙壹母。”

万籁俱静,火焰渐弱,新月的光晕中,缓缓浮现两个轮廓。哀牢王九隆身着白底龙纹袍,上饰以百兽图样,其风姿气度光耀日月。哀牢王后青涟则是一身水绿云纹裙,眉眼温和,自有端庄毓秀之气。王与后执手登上最高之处,浮云若垂,月华温柔。青涟舒展手臂,自内向外旋出,形如拥抱河山,闭目颂念祈愿哀牢子民富足安好。

九隆闭目,双手平举而起,口中长啸一声。那龙啸震动山谷海洋,熊罴猛虎纷纷而应,一双巨型羽翼的太阳鸟嘶鸣而下,落到九隆足下。

祭司接着宣告哀牢龙族之使命,守护哀牢子民,昌盛哀牢国运。九隆与青灵之子禁高,朝拜哀牢镇国圣物沉木魄。

禁高年不过四岁,生得伶俐可爱,稚气中也带着父亲的睿智。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沉木祭祀,乌溜溜的眼睛总透着好奇。只见他幼小的身躯有模有样地拜倒在地,按着祭祀的提示一步步完成了繁琐的祭祀礼仪。之后又举行了龙舞等仪式,一直进行到深夜方才结束。

九隆抱起禁高,迎着月牙等待破晓的黎明。禁高揉揉困意的眼睛,歪着脑袋对父亲说:“大家都喊我小王,沙壹后人,我以后真会做哀牢王吗?”

九隆笑道:“我们禁高喜欢当王吗?”

禁高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,点头到:“禁高喜欢,禁高想要像父亲一样。”

九隆摸摸他的头:“你是龙族人,注定要守护哀牢的子民,如同你的奶奶沙壹一样,这是你一出生就必须承担的使命。”

禁高又问:“奶奶是我们哀牢的圣母娘娘,她美吗?和母亲一样好吗?”

“美,像月亮的光芒一般清丽脱俗。是个聪明且有担当的女人。”

禁高拉着九隆的袖子让他讲述奶奶和爷爷的传奇故事,九隆望了月色下无边的哀牢山脉,开口道:“我小时听母亲说过,父亲第一次见到她,便是在这哀牢山的麒麟谷中……

神州西南,有一片神鬼之地,人们经过生生世世的生息繁衍,经过艰苦卓绝的开拓,逐渐在此形成一个个部落联盟。
时有异族以妖邪之术大举入侵,族人不敌,退居哀牢山下,由于山势甚大,支脉颇多,绵亘几百余里,又有怪石戟森,奔流激湍的阿墨江,族人凭险以守,在此安然度过了几十年。

天星寨是附近规模较为大的聚落,此处风景秀丽,河水潺潺,沿河两岸丘丘农田,山头青松苍翠,山花烂漫,好一个有山林特色的鱼米之乡。

这日清早,灰蓝的天际依稀还亮着几点星光,天星寨还在沉睡,一个剪影闪出了寨子,直直向寨子西边麒麟谷去了。
麒麟谷,哀牢山中最神秘的地带,内中曲折幽深,村中老人常言日有长鬼,夜有妖魔,生人往观,不得任意多言多笑,舆论非议尚不自慎,必有性命之虞。故此谷向来无人敢近。

麒麟谷中有个溶龙洞,洞口有水帘飞流而下,内里深邃曲折,可容人数万。犹如一株古木,盘根错节,散发开来,洞中有洞,楼上有楼,瑰丽非凡。

春融雪水又充盈了洞中深不可测的玉龙潭,潭底的一块褐色沉木依旧沉睡,不知人间何世。水草悠然,大鱼们来往悄然,仿佛也不忍打扰这修炼了五百年的龙太子。

大概也会这样一直幽静,一直沉睡,到地老天荒去吧。不会的,总会有一个人告诉你,这是人间,美丽的凡间。用最温柔的方式唤醒你看世间的眼。

沉木在黑暗里,有了些微微的触觉,好似周围的波流变得柔和起来。有些什么升起,然后又消失。水波变成一只手,温柔地抚摸着他。一阵光芒散发,沉木渐渐成了龙的形状,柔软而修长的白色身躯浮现,他的尾轻轻动了一下,潭里顿时起了波澜,鱼儿们惊恐地躲入了岩洞中。潭的上方,洞口之外,好像有声音,是,那是什么?

他懒懒地动了两下,把龙身调整到了最舒适的位置。缓缓地睁开了龙眼。一时间潭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浪,密密的气泡扬起在经年寂静的古潭中。白龙,终于苏醒了。

他仔细地听着,寻找那声音的来源。他的听觉从洞穴的深处一直漫溯出去,穿过水帘,穿入了苍茫的山涛中。在哪里,在绝壁,在深谷,在瀑布,找到了,在那里!那萦绕在云端,萦绕在山间的歌声,在山涧那。

他静默,只觉得即便是当年蟠桃会上仙女们的歌声也不能与之相比。那个声音轻轻浅浅地唱着歌,混杂着山涧的流水声,莫名地让他想起了东海的月光,他的家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深潭里睡了多少年月,几十年,几百年?在记忆里,他只记得,他到凡间游览,路过神州西南,看到万里坪田地开裂,禾苗干枯。他不忍看到万民受旱灾之苦,又见一座岩山堵断了田地与河,水流到阴河里,无法解旱灾之苦。冲动之下,龙身撞向岩山,轰然一声,溪水顺着打通的岩洞流进了秧田,泽被千里。

然而结果却是被山神告上天庭,他获罪贬入凡间,削去仙家之位。使得他化作沉木,永世不得离开哀牢山。他从不曾认为自己是恣意妄为,不忿,屈辱,思乡,折磨着他,他索性自沉深潭,不再问世事。

而如今,他却有种冲动,想要看这个唱歌的人。他腾空而起,洞穴剧烈的摇晃了几下,如雷声轰轰。他游弋到了洞口,伏在洞口,清晨的阳光通过水帘折射出七彩的水汽,深卧古潭让他对光线有些微微不适。透过晶莹的水帘,他看到了,这个美丽尘世的剪影。

风扬起,吹落一片细碎的晨曦,桃花纷纷落,山涧哗哗流,歌声悠悠,唱开山花艳艳,唱嫩芳草茵茵。一个少女行走在晨光花雨之中,步子和着山水的呼吸前行。她着一身湖蓝间黑布裙,格外清新动人。她的眼睛如山泉一样清澈,她的笑容像晨光一样温暖,一颦一笑都散发出灵山秀水的气息。他觉得心中有什么在融化,漫山遍野都是今日今时今刻。

少女背着背篓,边唱着歌边寻找着什么,忽地她眼睛一亮,一路小跑到了山涧边。跳到河中的岩石上,小心翼翼地挪动着,侧着身子采下了几株青白色的药草放入背篓中。她望着水底的天光云影,忍不住伸手捧了把河水来洗脸。亮晶晶的水珠留在她的脸上,像水洗过的玉璧。

这少女原是天星寨中的新任圣女,名唤灵沙壹,这日趁着家人睡着,偷跑来麒麟谷采药来着。为了驱散恐惧,便唱起歌壮胆。不想这谷并不如寨中人所描述的那般可怕,反而有风景无限。本来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化作了怡然自得的心情。

小白龙俯视着一切,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感受,最终化作了一种,很虚的厌恶,至少他自己认为是厌恶。他不解她为何能笑得那样粲然,他有些自卑,又带些生气,一个凡人居然都比他过得开心快活。他更想知道,她这种喜悦是否持久,是否能够接受考验。他想,既然你吵醒了我,那多少就要付出代价。

一声气息从他口中逸出,麒麟谷的天空上方开始聚拢起密密的阴云。一时天色阴沉,狂风大作,鸟兽嘶鸣之声四起。灵沙壹惊异周围一切的突变,赶紧回到岸上,快步往回走。轰隆一声,闪电撕裂了天空。不一阵子,雨倾盆而下。雨点急急如马蹄,滴滴答答地打在灵沙壹的身上。灵沙壹用手遮雨,但还是被淋得一身湿。看着她狼狈的样子,小白龙有些恶作剧的满足感。

灵沙壹拔下了一片大叶子当做是伞躲到树下。她有些无措地望着这场雨,又四周探寻着。蓦地,她眼睛一亮,蹲下身来。小白龙的视线也随之落下,只见树底下有着一个太阳鸟巢,巢里还余着几个鸟蛋,少数已经跌碎了。她把叶子遮到鸟巢的上方,不在乎雨点从叶间的缝隙中打落在她身上。

小白龙看着这一幕,嘴巴紧抿,眼里依旧是淡漠的。却挥爪一动,雨开始慢慢变小,停止。乌云散开,阳光从树叶间星星点点地漏下来。

灵沙壹嘘了口气,用袖子拭去脸上发上的雨水,又小心翼翼地摸摸蛋壳。天空开始放晴,新雨过后山愈翠。她感觉指尖有些异样,那白色的蛋壳开始抖动,不一会儿,一道两道裂痕,一个肉呼呼的小脑袋破壳而出。接着其余的蛋,都开始破壳,六只嫩小的太阳雏鸟挤在巢里,争相感受这个新的世界。

新生的过程让灵沙壹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和神圣感,她围着鸟巢不住地傻笑,摸摸这只又瞧瞧那只。未干的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而下,落到雏鸟紫金色的羽毛上,惹得它们又一阵窜动。

破壳的清脆,花开的温柔,雨落的急骤,万物滋长的声音,他都听到了。他懵懂而荒芜的心,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间的生生不息。因为,她。

灵沙壹爬上树把鸟巢安放好,舍不得地下来了。抬头看看太阳,心想再不回去,奶奶起来找不到她,该担心的。她稍稍整理自己褶皱的衣裳,循着原路下山去。

小白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从之前的思绪中清醒过来。又是心生一计,去捉弄捉弄她。

山路经过一场雨后变得格外的泥泞难行,灵沙壹也走得格外小心。正走着,突然听到前方好似有人的声音,又行了数十步,见一条小溪,溪边的草地上跌坐着一个白发老翁。面容有些扭曲,双手扶着膝盖不住的呻吟。

灵沙壹见状,快步上前查看情况。白发老人道:“我本是隔壁山上寨子的老医生,来这里采药。”顿了一下,喘了两口气接着说:“不料碰上大雨,山路滑,就跌了下来。伤及筋骨,不能行走。”

灵沙壹赶忙查看老人的伤势,发现的确膝盖红肿,便从背篓里拿了些草药咬碎敷于红肿处。老人开口哀求:“好心的孩子,我赶着回家,能不能背我回去?”灵沙壹也不忍弃一个老人在山野之中,本就有送他回家之意,如此便一口应承下来了。她把草药放置好,将背篓丢弃。

等灵沙壹背起老人时,才发现这个老人看着骨骼清奇,实际上不轻。差点没有把她压弯,她背着老人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,一步一步按着老人指示的方向挪动。

“老翁”在背上含笑问灵沙壹:“我是不是很重啊?”

灵沙壹努力走着:“还,好。阿,阿公,您多大了,还是很健康啊。”

“老翁”笑意更浓:“有七十咯,你呢,有多大,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我今年十五了,阿公叫,叫我灵沙壹就好。”灵沙壹被压得有些气喘。

“灵沙壹,灵沙壹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几次,记下了这个女子的名字。他看着灵沙壹艰难的样子,玩兴更浓,不断的随意指路。可怜灵沙壹七拐八弯,大汗淋漓,却始终在山里兜圈子。

小白龙懒懒地伏在灵沙壹的背上晒太阳,一边慢悠悠道:“快到了,快到了,绕过这条路就能看到寨子了。年轻人要有点耐心。”他的眼光聚拢到灵沙壹的耳朵,垂着一个银坠朵花耳环,在阳光下摇摆,越发精致。

灵沙壹喘气道:“阿公,这里,这里我们好像先前绕过了。”小白龙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,“那你继续往右边走。”

灵沙壹却是走到一片树荫下,轻轻把“老翁”放在一块石头上。“老翁”佯装怒火:“怎么不走了,想把我一个受伤的老人家扔在这里吗?”

“阿公,你等我一下。”灵沙壹一脸诚恳,然后身影隐没在山花中。

小白龙不禁冷笑:“果然还是自私。”便自顾自在树荫里小憩起来。半晌,他感觉到人的气息自远而近。

花丛错开,只见灵沙壹捧着一卷荷叶和一些野果归来。东西多得她有些接不稳,行到他面前也有些摇摆。她小心把荷叶递到他面前:“刚刚看到山泉水很清,就去取了一些来。这还有些野果,吃些好补充体力。”

他凝视她笑盈盈的样子,有些微怔。一会儿才恢复如常,端起荷叶一饮而尽,甚是清甜。

吃罢果子,灵沙壹又背起他上路。小白龙望着这个纤弱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他趁她不注意,手指轻点,山腰立刻幻出一座茅草屋。他指着那里说:“看到了吗,把我带到那屋子就好。”

灵沙壹把他背到了茅草屋里,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“老翁”道:“阿妹可以回去了,我每日在这里采药,日中时家人都会来送饭。”灵沙壹闻此,才放下心来。忽地想起自己偷跑出来已久,立马急冲冲告辞了。

小白龙盘踞在山巅,目视着灵沙壹的轮廓在绯色山花从中渐渐模糊,也不知静止了多久,才腾空而去。
灵沙壹坐在房里,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凌乱。长长地吁了口气,终于把奶奶糊弄过去了,让她知道自己私自到麒麟谷采药肯定要担心死了。父母早已不在,只剩下她和阿布姐弟两个和奶奶相依为命。不能再惹奶奶伤心。她散下黑发边梳着,突然发现,自己右边的耳环不见了。大概是掉在麒麟谷中了吧。如今寨中有怪病盛行,她查找了几月巫医集才发现一味古方,此方中需要罕有的天青地白灵草作为药引,为解寨中之疾,她斗胆闯入麒麟谷中找寻,方才寻得药引。

天星神殿中灯火通明,族长与诸位长老上座,灵沙壹献上了新调制的解药,经过病者试过后药效显著。族长下令以灵沙壹之方治疗寨中怪病。

族中大祭司怒那轻轻嗅了嗅那药方,对着灵沙壹轻笑:“圣女好医术,这药中好似还带了灵草天青地白,此物世间罕有,圣女何处寻得?”

灵沙壹道:“灵草难寻,也幸得仙女入梦,我才在一山涧边偶然摘得。”

怒那审视着灵沙壹:“果然沙壹圣女是历代圣女中灵修资质最高的。”

怒那是族中神力最高的大祭司,在族中有着极高的权威。灵沙壹则是新一任的圣女,要求每月进入天星神殿进行灵修,以纯洁之躯守护全寨族人。沙壹对怒那也是无限地崇敬,也带着些许说不清的畏惧。

怒那望着灵沙壹远去的背影,他感觉到,这少女身上沾染了龙的气息。

天星寨本是依江而建,寨中人自小长于江边,自然熟习水性。无论男女都是打渔好手,江中鱼类众多,肉质鲜美,打上来的大鱼可供一家几口吃上几天。

这日天气极好,灵沙壹与弟弟阿布划着竹筏打渔去。筏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筐,等着今日满载而归,给奶奶炖锅鱼汤滋补。阿布人小鬼大,捕鱼功力可不输大人,鱼叉渔网上阵,不消一会十几条鱼就在竹筏上扑腾了。

阿布撅嘴道:“这些都是小鱼,净是骨头。姐,咱们得捕大鱼给奶奶!”

灵沙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小脑袋:“鬼小子,那你说哪有大鱼让我们捕呀?”

“大鱼惧生人,自然是在……”阿布凑近灵沙壹耳朵。

“又胡说,那地方怎可去得。让族里长老知道可还得了?”灵沙壹抱臂连着摇头。

“那日是谁偷跑进去,还不许我和奶奶说!”

“鬼小子!那地方小孩是不能去的!”

“你要不带我去,我告诉奶奶去!”

灵沙壹挽起袖子,“你敢威胁我!看我不教训你这个小鬼头!”说着两姐弟竟然在竹筏上打闹起来。

雾气中,竹筏推开一圈圈波纹。整个深潭中倒映着斑驳的树影,幽绿的湖水不知深浅。周遭安静得只听见风声。
灵沙壹小心地观察着麒麟谷中的环境,一边稳着船前行。阿布用手拨弄了湖水,直道这水冰凉透骨。

“我们就只待一会儿。一下得回家了。”灵沙壹投了颗石子入湖心,石子没有激起多大涟漪就沉了下去,她心里知晓这湖必然内通更大的江河,而且极深。

她总觉不妥,便想划船回去。正欲动时,阿布突然尖叫了一声。

“姐,刚刚我好像看见一个巨大的鱼尾巴,跟咱家屋顶一样宽大!快撒网!”阿布兴奋地抓起网撒向湖中。

又过了一阵子,湖面依然平静如初。灵沙壹便笑他:“别闹了,赶紧把网收了回家去。”

阿布也只好乖乖收网,霍地手中网一动,一股巨力朝着船相反的方向拉扯渔网。阿布一个不稳,被网绳拖着趴倒筏上翻滚。

筏被怪力拽得剧烈摇晃,灵沙壹也被颠得摔在筏上,她急忙喊着阿布:“快放手网绳!”已经来不及了,那怪力猛地一拉,整个竹筏翻入湖中。

阴暗的湖中水泡纷纷而上,水性极好的灵沙壹游着,想找寻阿布。只见他也在不远开外浮游。她刚想过去,就有一只巨大的怪鱼隔住了他二人,那怪鱼尾巴一甩,灵沙壹被水波卷入了湖的更深处。

那怪鱼发疯地甩着身上未落的渔网,庞大的身躯的晃动造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漩涡。灵沙壹被卷得晕头转向,身体不由控制地跌落,意识渐渐模糊,裙裳与长发如同海藻一般舒展。她的手触碰到了一块方形的木头。

绿色的湖水中光芒散发,沉木化作了一个柔软如白丝绸的身躯。那怪鱼感受到,忙匿入湖底。灵沙壹迷糊感到周遭的水流不再汹涌,细腻的气泡缓缓贴着她的发丝上升。她觉得被什么托抱着,宁静,温柔,黑暗下去。

大鱼,阿布,木头?梦中骤然惊醒的沙壹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洞穴之中,面前有一个燃烧正旺的火堆。阿布正在与一个白衣的男子谈天,那男子背对她。阿布看见她起来便叫起来:“姐姐,你醒了!”

“阿布,你没事吧?这是哪?这人是谁?”沙壹望着那陌生的背影,警惕地问。

“这是白玉哥哥!是他救了被怪鱼袭击的我们!”

“白?玉?”沙壹重复了一遍。

“白雪的白,玉石的玉。记住了救命恩人的名字了吗?”那声音的主人转过头来,意态高矜,俊逸非凡,衣服上的金色龙纹格外耀眼。

灵沙壹心中只道这男子狂傲,不语地凝视着他。白玉看她较真的样子,不由得微笑起来。

灵沙壹被他一笑,倒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忙转开话题:“谢谢。”

白玉还是凝视着她,深深浅浅的笑意盛载在眼眶里。

灵沙壹总觉被他看低了,也赌气一般与他对视:“荒山野岭,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
“嗯,因为我是山妖。”白玉身体前倾,声音带着一种魔性的诱惑。

灵沙壹不自觉往后靠了靠,“妖才不长你这样。”

阿布则在旁边笑起来:“姐姐被白玉哥哥唬住了。”白玉笑着揽过阿布,得意地看着灵沙壹。

“我就是个闲人,游历四方,喜欢这哀牢山风景,就寻个山洞住。”

“也不担心毒蛇猛兽将你吃了么?”灵沙壹觉得这男子实在奇怪。

“谁吃谁,还不清楚呢?”白玉这个人身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傲。

三人又是嬉笑斗嘴了一阵,白玉道:“山中有声响,应该是有人来寻你们了。我送你们出去吧。”

白玉将二人送出洞,洞外早已是满天繁星了。山路黑暗陡峭,白玉牵起阿布的手走在前面。灵沙壹不慎脚下打滑,幸而没有摔倒。白玉抓起她手腕,轻轻搭在自己的肘关节处。

“好好扶着,别滚了下去。”白玉交代着。

三人同行在山间小道上,乘夜盛开的山花从中升起星星点点的荧光。阿布兴奋地大叫:“萤火虫!”

白玉抿嘴而笑,伸开手掌。如同有魔力一般,花丛中的萤火虫悉数飞出,聚集到他的手掌上方成为一道荧光的丝带。他翻动手掌,那萤火光束也随之翻动,美如天河织女的丝绦。

灵沙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,惊奇又化作了无限地欢欣,白玉瞥见她的表情,心里也好似有荧光在飞舞。

临别时,白玉道:“今日相识之事,我希望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。并不想让人破坏我在此独居的生活。”

灵沙壹:“你放心,我不会告诉族里的人的。”

阿布拉拉白玉的衣角:“哥哥,以后我能来这里找你玩吗?”

白玉俯身拍拍他的脑袋:“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,我一定会出现的。”

“忘记问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灵沙壹。”

他在心里用极轻的声音念了一遍:灵,沙,壹。

他迅速地先转了身离去,身影和萤火虫一起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。

灵沙壹觉得心里很静,和这山中的月光一样,空空且轻轻的。

那次落水夜归的三个月中,她再没有见过他。因为她的失踪惊动了族中人出外寻找。灵沙壹也被罚在神殿中清心思过。

灵沙壹伏在神像面前,闭上眼睛总会想起那天夜里的荧光,星星点点,朦胧且温馨。还有那个谜样的孤傲男子白玉。

三个月后,是灵沙壹作为圣女第一次参与族中的求雨祭典。她一身素白衣裳,檀黑的头发散落在肩上,斋戒沐浴熏香后,赤足走上祈愿台。

时逢干旱季节,已经数日不雨,她身为族中圣女必须向雨神祷告。大祭司怒那宣读了祭词后,灵沙壹跪倒,虔诚地双手合十道:“雨神在上,天星寨圣女灵沙壹在此诚心祈祷,请雨神念在我族虔诚,速降甘霖,救我族人。”

怒那道:“这数日干旱,是我寨中极少有之事,旱情来得怪异,想来是有人冲撞了神灵。必须大家净心悔过祈求,方可求得雨神开恩。”他的眼神扫向了灵沙壹,自从三月归来后,她身上那股龙的气息越发清晰。这山中定有真龙潜伏,这也正是他多年梦寐以求的。

“旱情自从圣女落水之后便开始,许是圣女误入麒麟谷冲撞了神灵所致。圣女此番定要向雨神忏悔,但求雨神体谅你年少无知之举。作为族内圣女,今后做事当有所轻重,全族兴衰常常在你一念之间。”怒那训斥道。

灵沙壹躬身以表示接受怒那的训斥,怒那道:“若是今日你祈雨不成,便要接受惩罚。”

“沙壹牵连族人,如若求雨不成,理应受罚。”灵沙壹坦然以对。

这时,一阵鸟鸣之声自山野处飘来,七只紫金色羽毛的太阳鸟衔着一个山花编成的花环飞来。那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族人无不惊叹,有人高呼一声,神鸟飞来,吉兆吉兆。全族人民皆跪下,看着那七只太阳鸟。那七只鸟衔着花环飞到了祈雨台的上空,灵沙壹也好奇地瞧着它们。而它们缓缓落下,竟是刚好把那山花环戴到了灵沙壹的头上。

灵沙壹戴上花环,更添一种自然中的灵秀之气,格外动人。其中一只太阳鸟落到她的掌心,羽毛在她掌心蹭。她柔声问:“你们是当日我救下的太阳小鸟吗?”那太阳鸟好似能听懂她的话语,一声清脆的鸟鸣给她肯定的答案。

太阳鸟又逗留了一阵,便振翅飞去。她顺着看去,黑压压的人群中,却有一张熟悉的面容尤其清晰。依旧是不可一世的笑容,依旧是瞳仁里总含着深深浅浅的笑意。

他动作不大地挥了挥袖子,她看到乌云成团聚集,遮住了日光。天气的突变让人们表情大变。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的完整,扑打在脸上的重感告诉人们: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

人们欢呼着在雨中舞动着,灵沙壹提着衣裙,飞奔下台,融入舞动的人群中。淅沥的雨中人们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,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滴下,寻觅未见,只觉得天地间雨雾蒙蒙,空落落地寂静。
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,她侧首,见他也是满脸雨水,却愈加轮廓清晰温柔。他笑了笑,拉着她飞快地奔跑起来,穿过狂喜的人群,穿过雨中的山林,穿过潺潺的山涧。

她随着他奔跑,冰凉的雨滴打湿了她的全身,她的脚踏开了一朵朵水莲花。

她听见他在身侧说:“我喜欢自由,所以我要让你无拘无束地笑,像这雨一般,随性而落,或溶入山泉,或滋润山花,或打湿想要心中所思之人的发。”

灵沙壹希望,这场雨永远都不要停了。

暗室之中,怒那眼光暗沉,他喃喃自语道:“果然是龙,多年努力总算没有白费,如今只差的龙鳞已经唾手可得。只消好好利用那灵沙壹便可。长生不老,延续万世!”暗室中回荡着他的笑声。

不久之后,怒那期待的契机居然降临了,一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天星寨:圣女灵沙壹居然有了四个月的身孕。

灵沙壹未婚先孕,被革去了圣女之名,禁足悔过崖中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

灵沙壹冤屈,也备受族中长老的训斥责难。寨子中人都道她行为不检点,逼问她孩子父亲是谁,她却始终坚称她并无越轨之举。

灵沙壹也百思不得其解,为何会突然怀孕。她静坐在悔过崖上沉思,她感受到什么,转过头来,白玉伫立在她身后。

她经历了种种冤屈也没有掉眼泪,见到他时,却一阵酸楚涌上心头。他看着她眼眶泛红,走到她身边蹲下柔声道:“曾经我说过,在你需要时,我一定出现。如今却是迟了。”

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。你会相信我吗?”灵沙壹声音哽咽。

“大概是因为我吧,你触摸了我的神形,所以便如此了。”白玉道。

“因为,我是龙族,而沉木是我的神形。我们彼此有缘,你落水时触摸到了沉木,灵气入体,故有孕。”

“你是,龙族?”灵沙壹知晓他非一般人,却也没有想到他是翻云覆雨的龙族太子。

白玉将撞山引水遭致天罚的经过悉数讲与灵沙壹,末了还是笑着凝视她。

灵沙壹道:“你竟如此苦了五百年。”

白玉抬头望了下天空,笑得爽朗不羁:“我本是尊贵龙族,本应做浩然磊落之事,便是五百年囚禁也不能折辱于我。”他顿了顿,拉了拉灵沙壹的手:“所幸,有你。”

蓦地周围血光大现,竟构成一张无形的网。白玉让灵沙壹安坐,迅速站立起来。

怒那出现在崖上,眼光中尽是杀戮之气:“东海龙太子也如此痴情,不如我今日就送你二人一同灰飞烟灭可好?”

白玉不屑道:“区区小阵,竟然妄想困住我?”

怒那道:“这万灵血阵怨毒极深,你今日是躲不过了!”

灵沙壹愤然道:“万灵血阵乃是妖族之术,需要收集亡魂万缕,以婴孩魂魄牵引。你居然与妖族勾结!”

“不仅勾结,我还破坏了守护天星寨的结界,结界的缺口会一点点打开,三日之内,妖族将会灭掉整个天星寨。而我拿到龙鳞,就能完成我长生不老咒。”怒那的脸因着狂喜而变得狰狞扭曲。

白玉冷笑,手摆出结印姿态,结,穿,拆,瞬间一个金色的龙印便浮现而出,冲向罩着他们的万灵血阵。万灵血阵若隐若现的万个骷髅发生凄厉的惨叫,最终幻化成一个血盘大口,与金龙缠斗。

白玉左行七步,闭目屏息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片刻之后,猛地睁眼,十指间充盈了一股气团。他沉吟一声,气团释放向金龙。

金龙得此排山倒海的能量,直冲入那血盆大口中,那血盘大口静止了。崖上的怒那突然惨叫一声,金龙贯出,血盘大口顿碎成尘土,再看那怒那的形体开始融化,还来不及呼号便化作地上一滩血水。

白玉收回金龙,步履缓慢地回到灵沙壹身边。灵沙壹急忙看他,觉得他脸色有些惨白,眼泪又滴落下来。

“怒那将自身魂灵交付于血阵,终于是灰飞烟灭。我没事,只是伤了些元气。你原来那么关心我?”白玉孩子气地笑起来。

“真该让你去给怒那做成药!”灵沙壹瞪着眼睛道。

“妖族入侵,我得守护好族人。”灵沙壹叹息,“即便是死。”

“有我在,天星寨不会有事的。”白玉眼神中有种令她安心的平和和自信。

三日后,妖族大举入侵。白玉催动百兽为阵,灵沙壹将族人安置在麒麟谷中后加入战斗。

大战持续三天三夜,双方死伤无数,整个哀牢山冲天的黑气与金光。最后一日下起了倾盆大雨,山中一条条血色的小溪流让人触目惊心。

白玉与灵沙壹并肩而战,而此刻他们被逼至山巅。白玉长啸一声,那声音响彻云霄山谷。金光乍现,他现出真身幻化为龙。白龙怒吼着在雨中升腾盘旋,飞入亡灵军中,所到之处妖灵化作血水。

白龙金爪一挥,千万道雷电劈下,将妖族全军覆没。白龙终于荡尽了妖族,灵沙壹在雨中向他跑来,他很想也冲过去抱住她。只是,他的身子轻飘飘地从高空中摔了下去。

白龙跌落在地上奄奄一息,灵沙壹眼泪滴滴落在他的龙头。

“怎么会这样,白玉,白玉。”灵沙壹摸着那毫无生息身躯,不住地呼唤。

“之前万灵血阵已然大伤元气,如今化龙已经耗尽龙气。怕是…..”白龙眼中带着一抹哀伤。

“沙壹,我爪子里有一样东西。你拿出来。”

灵沙壹含泪看去,爪子攥着是,一个精致的银坠朵花耳环。

山路间,一个老人伏在少女背上,趁着少女不注意,轻轻偷下她的耳环。之后一直带在身上,成为他幽禁岁月中唯一的温暖。

“如今物归原主,沙壹。”他看她看得深,像是要用力把她刻入自己灵魂深处。最后,那双眼睛还是缓缓闭上。灵沙壹的怀中空了,只剩下一块沉木。

暴雨如注。

禁高急切地问:“爷爷就这样死去了,奶奶怎么办?”

九隆道:“你奶奶后来生下了十个儿子,也就是本王与你九个叔叔。”

禁高瞪大眼睛:“再后来呢?”

九隆陷入回忆中:“再后来……”

一个春日,年幼的九隆与九个哥哥一同随着母亲到麒麟谷中祭拜父亲。九隆触摸沉木,一边念着母亲教授的祈词。忽地沉木如有感,光芒溢出。其余九子都惊吓得奔走逃离,唯有九隆静静坐着。

沉木幻化出龙形,对着沙壹笑:“这些就是我的孩子们吗?”

沙壹一时只觉得悲喜交织,恍如隔世,再相见竟无言以对。

白玉看着眼前这个静坐的小男孩,这便是他龙族的血脉,他至亲的儿子。白龙轻轻舔了舔他,以此表达最原始的慈爱之情。

禁高又忍不住追问:“之后呢,奶奶和爷爷在一起了吗?”

九隆叹息道:“最后爷爷还是化作了沉木。奶奶再也没有见过爷爷。”

禁高垂下头:“奶奶一定很伤心。”

九隆也长叹一声:“爷爷奶奶均是至情之人。”

“那么后来父亲便当上了王对吗?”

“你九位叔叔因为父亲舔舐了我,认为我必有过人才略,便推举我为王。是他们谦虚仁爱,你以后若有兄弟,也要这样友爱。”

禁高用力地点点头,又坏笑道:“那父亲与母亲又怎样认识?”

九隆道:“当时牢山下有一对夫妇,恰好也生了十个女儿,奶奶觉得这是天赐良缘,就让我们十对一起成婚。倒是成就了十段美好姻缘。”

禁高在父亲怀里看着满天星辰:“父亲,哀牢真的很美。”

九隆道:“孩子,以后定要做个贤明君主,守护好这么美的哀牢。”

哀牢古国,以沙壹母为始祖,史载开国君主为龙裔九隆,第二任君主为九隆之子禁高。立国之基于保山,此处宜五谷蚕桑,出铜、铁、铅、锡。尤多珍奇宝货和黄金、光珠、琥珀、翡翠、水晶、玛瑙,并有孔雀、犀、象等珍禽异兽。物阜民丰,国力昌盛,书写了华夏西南的灿烂古文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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